那座口字楼

　　楼底的那条过道

　　密闭、透亮、通明

　　毫无一般监狱的污秽与昏暗
 

　　它原本就不只是监狱

　　而是比监狱更为险恶的实验机构

　　……
 

　　它被电影《731》不时呈现，一个又一个场景交替发生，极具叙事张力。

　　威风凛凛的日本军警巡逻而过

　　宣传“天皇亲善，食物宝贵，健康换取自由”的口号声不绝于耳

　　满载苹果和鸡蛋的送歺车，则滿载着“营养”背后的实验之毒辣

　　鬼魅的“四位数”编号管理，让两侧关押着的中国人闻声惊悚

　　日本女军官今村佳代数度弯腰鞠躬，却先后带走了几个“自由”人

　　不屈的杜存山纵然知死(“自由”)，也要挣扎着大声喊出自己的名字

　　……
 

　　空镜头下的这条过道

　　狭仄，又似冗长

　　摇动中隐隐发出哀恸的叩问

　　通向何方，哪是尽头?
 

　　它触达的竟是恶魔的狰狞

　　它连接到一个个活体冻伤、鼠疫、减压、毒气和婴童解剖实验室

　　在那里，人类良知和想象极限被残忍突破

　　在那里，一群又一群中国人死于非命

　　它，分明是最为悲惨的人间至暗
 

　　这就是这条过道的真相

　　“731”的真相

　　影片的全部意义正在于揭露真相

　　它关押的不再是作为人的存在

　　而是将被无情用于各种卑鄙实验的“耗材”

　　它从事的绝不是求索科学数据

　　而是试图用细菌战拯救其侵华败局
 

　　很显然，影片在人物塑造(例如阴毒而又虚伪的石井四郎、以身犯险策动逃跑的王永章、故意输掉拔河比赛让自已“自由”而让别的难友觅取生之希望的顾博轩等)、细节铺设(例如今村佳代和几位小女孩脖子上的樱花烙痕、刻滿名字的红苹果等)，以及整个情节设计均系导演之用心、匠心。这对丰富和强化全片的看点，不能说没有意义。
 

　　一面是日方忙于举办驱疫与丰收主题的山笠节，一面是中方伺机组织极有难度的逃离口字楼，这构成紧张的内在冲突，对此观众需敛息体察，似乎亦可规避同类影片仅以展示日寇暴行作为结构取向的传统套路。

　　但是，它由此却陷入了“越狱片”模式，而且剧情人为复杂化，甚至难免拼凑、祛真做伪，例如王永章竟然可无视警卫森严、擅自潜进药房取物而如入无人之地;又如影片末尾为了突出难友们不畏抗争，过于刻意地在鼠疫试验场的深坑里“摆布”出接力搭成人梯、托举年龄最小的孙明亮向上攀爬之场景……
 

　　我以为，《731》最大的或者最应有的看点还是应回到“731”上来，应聚焦于真相的揭露。何谓“真相”?真相，就是这条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却肮脏无比、昼夜明亮却黑暗无比的过道，就是过道两侧齐脚跟处挖有的一整排小小的送食洞口，就是孕妇林素贤“拿手术刀救人的手，却护不住自己和肚里的娃”，就是“走进此地者，放弃一切希望”(但丁《神曲》语)……
 

　　将这条过道写深写透

　　考验着素材积累与剪裁

　　考验着结构能力与取舍

　　它原本可以浓缩人之所有情绪表现

　　凶恶、阴毒、暴戾、惊恐、愤慨、勇毅、淡定

　　濒临败亡的迁怒及其变本加厉

　　囚禁者们从低矮洞口向外张望的种种眼神

　　……
 

　　可以说，《731》票房表现不错，且影院放映一再延期，并非编导等无懈可击，关键还是题材取胜，有吸引力。对“731”，人们大多不知其详，更无具象层面的了解。而它作为一个极端事件，其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到底如何，到底怎么个骇人听闻，“731”部队到底是怎样实施代号为“夜樱作战”的细菌武器研制及使用(从带菌老鼠、跳蚤的“生产”，到利用炸弹布撒)，这种最具杀伤效能的武器到底产生了哪些危害及恶果，当时的中日两国及国际社会对此到底有什么说法、议论或反应等等，几乎都是观众们特别期待看完该片后能被解疑释惑的。在这个意义上，哪怕多一点纪录片味道，多一点原原本本，未尝不可。因为，这更符合观众心理、观众需求!
 

　　干吗一定要生硬地结构出“越狱”情节呢?为赞颂而赞颂——赞颂不畏强暴、身于抗争的民族精神，这过于表面、落套了!《731》应当紧紧扣住“揭露真相”、“还原真相”这一主旨，竭尽全力将“731”为代表的侵华日军的惨无人道镜像化、具象化，由此让人们感受或察知到毫无伦理约束的极端民族主义有多可怕、可恨，此乃足矣!完全没有必要画蛇添足，而应是“删繁就简三秋树”。
 

　　君不见有人在说

　　“挨打的人都忘记了，打人的人还需要记住吗?”
 

　　君不见高市早苗上台没几天即口出狂言

　　“台湾有事就是日本有事”

　　公开挑衅中国

　　且罔顾我方强烈抗议

　　迟迟不明确收回错误言论
 

　　君不见近来日本政治右倾化明显加剧

　　“新军国主义”“再军事化”动向惊扰四邻

　　又是加速扩军和武器出口解禁

　　又是急于增加防卫预算任由“军费狂飙”

　　又是推行进攻性太空政策

　　甚至公开讨论“拥核”

　　狂妄抛出建造“航宙母舰”计划

　　“专守防卫”的和平承诺一再被突破掏空

　　亚太地区乃至世界和平的“麻烦制造者”凶相毕露

　　……
 

　　这一切

　　无不说明“揭露真相”是多么重要

　　揭露真相是为了铭记历史

　　而铭记历史意在防范历史重演

　　彻底地揭露“731”真相

　　比只是硬套一个越狱故事以示反抗之勇敢更为重要

　　因为，它更需要勇气和胆识

　　或许，“揭露真相”本身就是真正的勇敢

　　才是真正的勇敢
 

　　这一切

　　也说明那条“透亮过道”原本还可演绎得更为犀利、坚决、彻底

　　尚有大可提炼的空间

　　一些场景或情景应掘向纵深

　　方显道德审判的感染力度

　　例如，那几个神秘的樱桃烙印就极具戏剧性

　　足够“揭露”出整个“731”事件的诡异与大逆不道等

　　揭露性的写实并不见得必然损害艺术表现力

　　关键取决于对大片的驾驭及其才华

　　2025年12月26日
 

　　(作者系全国工商联智库委员会委员)